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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访医保套现 多家公立三甲医院医生参与

www.PharmNet.com.cn 2017-04-21  南方都市报  字号:放大 正常
  医药网4月21日讯 在尚未进行任何身体检查,甚至从未见过面的情况下,深圳市不少公立三甲医院的医生便能“凭空”开出正规的处方单,与不法分子相勾结进行疯狂的社保卡套现。
 
  近期,记者接群众报料称,有不法分子活跃于深圳多家公立三甲医院内,与医院医生相“勾结”,从事社保卡套现活动。记者经过一个多月的暗访调查发现,不法分子前期通过散发张贴传单拉“客户”,然后到医保定点医院通过正常的挂号程序,在门诊医生处拿到处方单据,拿到药品后,迅速分销出去,将社保卡中医保账户的钱款兑换成药品销售,由此完成套现程序。
 
  在这套程序中,最重要的步骤为医生开具的处方单。记者调查发现,深圳市多家公立三甲医院医生涉及其中,与不法分子“勾结”伪造病历以便开具处方单。记者暗访时,在尚未进行身体检查,甚至从未见过面的情况下,便被多名医生“查出”患有慢性乙肝、骨关节炎及高血压、高血脂等多种病症。
 
  报料
 
  一伙人分发医保套现传单
 
  近期,记者接报料称,有不法分子在路边大肆派发“医保套现”的传单,用居民个人社保卡购得药品,再将药品分销到全国各地。
 
  报料人自述曾在布吉片区一处城中村经营旅馆,有一伙利用社保卡进行套现的不法分子曾长期居住在其旅馆内。其介绍,这伙不法分子有四五个人,分工明确,有长期分发传单的,称为“拉客户”;而拉到的“客户”则由专人带着到医院挂号开药,称为“做业务”;在拿到药品后,还有不法分子通过私下交易,将药品分销出去,从中赚取差价。
 
  报料人介绍,这伙不法分子长期从事此类活动,身影频繁出现在深圳多家公立三甲医院内,且有正规医院医生为其“保驾护航”。“有正规医生与他们勾结,开假的处方单,再刷医保卡拿到处方药,最后把这些处方药卖到外地去。”
 
  报料人介绍,在与不法分子的交流中,其深知其中的门道。其介绍,一般参与社保套现的人员大多为社会闲散人员,他们给正规医生可观的回报,促使医生开具假的处方单,以便到医院药房拿到处方药,再通过地下市场将处方药销售出去,“做业务的每个人都有熟悉的医生,基本都是挂个号到医生那‘刷脸’开处方单。”
 
  其介绍:“一般要套现的都是准备离开深圳的,或者急于用钱的人,所以他们把价格压得越低,自己从中赚取的差价就越大,多的时候,有的人靠套现一天能纯赚上万元。”
 
  暗访
 
  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
 
  提供“药方”拿药
 
  3月中旬,根据报料人提供的电话,记者拨通了参与社保套现“业务员”的电话,其首先让记者查询社保卡内医保部分的余额,并询问记者需要套取多少钱。
 
  该名“业务员”自称小林,表示社保卡套现的比例为50 %,即若从社保卡中消费1000元,便能拿到500元。在获悉记者社保卡内有数千元的医保钱款后,小林表示不能一次性套取出来,需要分多次。当记者询问是否需要手续时,小林表示,不需要任何手续,可将社保卡交给他进行套现,也可与其一起到医院进行提现,“很多客户都直接把卡给我们,我们查了余额,就把钱直接打过去,根本不用本人到现场。”
 
  3月21日上午,记者以“试一试”为由,在位于龙岗区的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与小林碰了面。当天,其身穿一件黄色短袖衫,肩上背着一个斜挎包,年龄在30岁左右,身高约1.65米。
 
  在见到记者后,小林首先询问记者需要套多少钱。记者表示先试一试,第一次先开几百元的药即可。随后,小林熟练地将记者带到医院门诊部二楼,让记者持社保卡到挂号处挂号,并嘱咐记者一定得挂医院肝病科门诊崔×军医生的号。“为什么只能挂崔×军医生的号?”记者询问道。
 
  小林毫不避讳地表示,挂他的号能保证拿到药,“跟医生说一声就能开到药。”
 
  在拿到挂号单后,排号系统显示,记者挂的崔×军医生的号为肝病科门诊214诊室。在进入诊室之前,小林拿出早已写好的“药方”交到记者手上,表示到诊室直接出示“药方”就行了。
 
  记者看到,“药方”上写着“素比伏×5”即开5盒素比伏。拿着“药方”,记者只身一人进入到崔×军医生的诊室,在上一个患者离开后,记者马上表示要开5盒素比伏。崔×军医生询问:“医保还是自费?”记者称用医保。
 
  其突然表示:“医保谁给你开5盒?”记者便递上小林写下的“药方”表示,希望能开5盒素比伏。其表示:“医保谁给你开5盒?谁给你开你去找谁,我开不了。”随后其又补充:“自费没问题,医保开不了。”
 
  医生反转突然表示能开药
 
  记者便马上到诊室外面找到小林,让其陪同记者一起到诊室。小林到诊室后,对着崔×军医生比了个眼神,后者似乎“心领神会”地马上改口,表示:“哦,这个啊,可以给你开。”
 
  随后,崔×军医生在确认社保卡姓名后,马上用打印机打印出处方单并盖上章,全程不超过10秒钟。而根据崔×军医生开出的处方单显示,记者在没有经过任何身体检查的情况下,被“临床诊断”为慢性乙型病毒性肝炎,而处方药为“替比夫定片”总量为3盒,总价为399.54元。
 
  拿着处方单,记者来到医院缴费处用社保卡缴费,并顺利从药房拿到了3盒替比夫定片。
 
  拿到药后,小林按照50%的比例,从包里拿出200元现金给记者,并将药物放入斜挎包中。“这个不会有什么危险吧?”“能有什么危险,这也是正常的拿药啊。”“但是医生也没有给我检查就开药了?”“只要开了药就行,跟医生都熟,上千块钱的药都能开。”
 
  小林表示,其在深圳市不少公立三甲医院均有门路,有次甚至一次性开出了几千元钱的药,“现在查得严了,一次一千多块钱,你卡里的几千块钱得分好几次弄。”其表示,在拿到药后,其会马上卖出去,“也有给药店的,但大多是卖到外地,这种药很多人需要的。”
 
  在与记者“交易”完成后,小林拿上药,迅速乘坐公交车离开医院,自称是别的医院还有“业务”需要去处理。
 
  药店称只能开一盒
 
  记者查询获悉,替比夫定片别名素比伏,被广泛用于慢性乙肝的治疗。但也有人曾质疑替比夫定片会对人体产生不良反应。2008年12月末,安徽19岁青年李立力在连续服用替比夫定9个月后因严重不良反应而死亡。此事引发全国医学界有关此药的大讨论。
 
  事实上,记者来到一家连锁药店询问此药,得到的答复是,凭医生处方单用社保卡一次只能买一盒,无处方单则根本不能购买。但在小林的带领下,记者一次就用社保卡在医院买了三盒。
 
  随后,记者在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官网上查询获悉,崔×军医生系肝病科门诊主任医师,科主任,“从事传染病专业工作三十年,具有较深医学造诣,擅长对肝脏疾病的诊治,对疑难、危重病症具有丰富的经验。”官网的照片与开具处方单的崔×军医生一致。
 
  另据该院官网介绍,深圳市第三人民医院(原深圳市东湖医院)始建于1985年,是由深圳市政府创办的一所大型现代化综合医院,是首家落户龙岗区的市属公立医院,系深圳本土较为知名的传染病医院。
 
  深圳市人民医院
 
  医生“教”开药
 
  3月22日下午,在与小林约定好时间后,记者来到位于罗湖东门附近的深圳市人民医院门诊部。在此前的接触中,小林曾表示,自己的“业务”在深圳人民医院一带最多。
 
  与小林碰头后,和上次一样,小林首先指定记者挂脊柱外科一门诊陈×明医生的号。这次记者表示希望能多开点药,以便多套取一些现金出来。小林便让记者到挂号处,挂两个陈×明医生的号。
 
  在拿到挂号单后,记者让小林陪同一起进入诊室。进入诊室后,小林将两张挂号单拿到陈×明医生面前。
 
  二人当着记者的面开始了沟通。医生在看到年龄后表示:“20多岁开这么多药是不可以的。”“那就开少一点。”“开少一点,那行。”
 
  随后,陈×明医生便在电脑上写处方单药品内容。在开药过程中,陈×明医生边用笔在小林提供的“药方”上做记号边说:“这个(人)年纪这么小,有这么多病一起还开这么多药,要是检查很容易出事的。”
 
  随后,其又指着电脑上的处方单向小林介绍:“慢性肝炎,就算是小三阳,还可以说是遗传,但多了就不好说了。”其提醒小林:“下次年纪小的就不要开这么多药了。”二人对话时,诊室门口站着几名前来就诊的患者,但陈×明医生毫不避讳。
 
  尚未检查 被“查出”乙肝及骨关节炎
 
  在陈×明医生开药过程中,记者询问是否会在自己的社保卡信息中留下病症的记录。其表示,一定会留下病症记录。“那我该怎么办,一下查出这么多病来?”“如果你不用是没问题的。”
 
  1分钟后,小林便拿到了两张有陈×明医生签名及盖章的处方单。小林将其中一张处方单交给记者,其上显示,记者被“临床诊断”为骨关节炎,医生开了5盒塞来昔布胶囊和3盒阿奇霉素片的药物,总价格为365.97元。
 
  在拿到这些药后,小林并未马上给现金,而是带着记者走出医院,来到医院附近一家医保定点的医院拿另一个处方单上药。
 
  这张处方单显示,记者被“临床诊断”为慢性乙肝(活动性),医生开出恩替卡韦分散片、硝苯地平控释片、美托洛尔释缓片及厄贝沙坦片4种药各5盒。
 
  小林表示,这张处方单上的药在医院“开不出来”,需要到外面的药店才能拿到。10分钟后,记者与小林来到一家名为“二天堂大药房”的药店,凭着医生开具的处方单,记者顺利拿到了处方单上的处方药,合计1400多元。
 
  之后,小林马上通过支付宝给记者转了900元,并将记者拿到的药塞入包内,迅速进入地铁站离开现场。
 
  小林离开医院后,自称要回布吉的一家医院将药物进行处理。另一路记者迅速跟随小林进入地铁站,但在地铁老街站中,小林迅速坐上往龙岗方向的地铁,消失在视野中。
 
  脊椎外科医生开乙肝药
 
  小林走后,记者再次回到深圳市人民医院门诊部,通过导医询问陈×明医生是否为医院在册医生,对方回答确系医院脊柱外科医生。该院官网显示,深圳市人民医院始建于1946年,前身系宝安县卫生院,解放后更名为宝安县人民医院。1979年伴随深圳经济特区成立更名为深圳市人民医院。1994年被评为深圳首家“三级甲等”医院,1996年经国务院侨办批准成为暨南大学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,2005年升格为暨南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。现已发展成为一个功能齐全、设备先进、人才结构合理、技术力量雄厚,集医疗、科研、教学、住院医师规培、保健为一体的深圳市最大的现代化综合性医院。值得一提的是,该院系深圳首家三甲医院。
 
  官网介绍,陈×明医生系该院脊柱外科医生,擅长“骨科相关疾病”。但作为脊柱外科医生的陈×明却给记者开出了治疗乙肝的药物,而这部分药物须到外面的药房拿药。
 
  南山区人民医院
 
  未露面医生
 
   “诊断”为高血压及高血脂症
 
  根据报料人提供的电话,记者于4月5日再次拨通一名从事社保套现的人员电话。这名人员开口便问,医疗账户有多少钱,多大年纪?得知金额、年龄后,该名人员说,“五六千基本一个星期才能刷得完,一天只能刷一千多的药,你才二十多岁,医生都不敢给你开药的。”
 
  该名人员在聊天中透露,年龄小,有利润的药开不到,能开的都是利润没有多少的药,“你这年龄开出来的三千块钱药,也就能卖个一千七八,有高利润的药你开不到,我们要的是心血管方面的药,你二十几岁,哪有医生敢给你开”。
 
  4月6日上午,记者到达该名人员指定的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。没过多久,其发来短信说,医院检查,开不了药,让等通知。过了3天,其又发短信说,“年龄太小,想不到哪个医院好搞”,如果愿意留下医保卡,他可以“每天去不同医院几百几百的刷,十天内刷好”。
 
  记者拒绝了此要求。随后,记者又联系上另一名从事社保套现人员小吴(化名)。根据小吴的安排,记者于4月11日上午10点在深圳市第六人民医院(即南山医院)与其碰头。
 
  在花了8元钱挂号之后,小吴和记者来到医院二楼,他对记者说,社保卡刷了后对以后看病、工作不造成影响。
 
   “今天在南山医院,最多只能刷1000元,要换好几家医院,你在南山医院刷了1000,还想再在南山医院刷的话,要等到下个星期”,小吴说,有的医院只能刷两三百元,不像以前不限制,一次能刷很多。
 
  谈到社保套现,小吴举了个例子:“我们跟着市场走,就像开了一家饭店,生意火了,今年明年都在开,生意不火了,倒闭了转让了,换成卖服装的。”
 
  介绍完情况后,小吴拒绝让记者和他一起开药。当被问到需要多长时间,小吴透露了更多情况,“现在进去有人的,要等一等,没病人了再给你开,现在我还挂了这么多号,都是一块的,不是单独某一个人的,至少也是十一点半。”
 
  十一点刚过,小吴拿着一沓处方笺回来,其中4张是给记者开的。这4张处方笺后四位编号分别是8065、8064、8109、9110。处方笺显示,科别是南山心血管内科门诊,医师是“安×”,并有签字、盖章。
 
  处方笺显示,4张处方单均为安×医生开具的,上面附有其签名及盖章。值得一提的是,安×医生给记者的“临床诊断”为高血压病及高血脂病,而记者从未被安×医生检查过身体,甚至从未见过面。
 
  医生“凭空”开出44盒药
 
  安×医生开具的4张处方单上写明了药品的种类,分别为复方丹参滴丸10盒、缬沙胶囊8盒、氟伐他汀钠缓释片8盒、曲美他嗪片6盒、美托洛尔缓释片8盒、盐酸贝那普利片4盒,合计44盒,费用为1444.92元。
 
  随后记者凭处方笺缴费时,医院一楼1号窗口的工作人员称“这个药太多了”,在一张有5盒复方丹参滴丸的处方笺上划了“×”并收回。小吴见状,让记者把这张划了“×”的处方笺要回来,在2楼收费窗口付钱。果然,记者要回了处方笺,在二楼成功交了钱,工作人员并未起疑心。
 
  小吴这次并非只给记者一个人套现,还有多位客户。小吴拿了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取药,颇为醒目,不少取药的患者都盯着他看。事后小吴出了医院大楼笑着说道,“‘哇,买这么多药干吗?’旁边的人这么说我的嘛。”
 
  按照事先约定,小吴自己抽50%,给记者50%的现金。小吴给了记者730元现金后,声称自己每天都带着一万多元的现金。
 
   “咱们做这一行,都是靠实力。过两天天气热了,我们贴那个单(小广告),头皮都晒黑,冒着风险,城管抓到还要处罚。”记者的这一单完成后,小吴又折回南山医院,继续拿没有取完的药。
 
  记者在南山医院官网查询发现,南山医院源于1946年,1992年改现名“深圳市南山区人民医院”,2004年增名为“深圳市第六人民医院”。2009年9月,挂牌“华中科技大学协和深圳医院”。2012年12月,成为广东医学院非直属临床医学院。
 
  此外,官网信息显示,该院心血管内科确有一名安×医生,职称为副主任医师。官网的简历显示,安×医生1963年出生,1987年毕业于哈尔滨医科大学(本科),1999年晋升副主任医师。而在尚未进行任何检查,甚至从未见过面的情况下,安×医生便“凭空”给记者开出了44盒处方药。
 
  1、业务员接生意
 
  社保套现“业务员”小林先询问医保余额,并表示社保卡套现比例为50%。
 
  2、指定医生挂号
 
  小林将记者带到医院门诊部二楼,指定医生让记者挂号。
 
  3、未诊断就开药
 
  小林到诊室对着涉事医生比了个眼神,后者就给记者开了3盒药。
 
  4、套现比例50%
 
  小林取走药,按50%的比例给记者200元现金。
 
  5、把药卖到外地
 
  小林表示,会马上把药卖出去,“也有给药店的,但大多是卖到外地,这种药很多人需要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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